一群照耀千年的星辰，曾败给同一个状元

FOLLOWCLOSELY

图片

01群星荟萃的龙虎榜

北宋嘉祐二年（1057 年），宋仁宗已坐了35年龙椅。彼时的大宋，看似仍撑着盛世的架子，内里却早已暗流涌动：皇帝病重无嗣，辽国在边境虎视眈眈，冗官、冗兵、冗费这 “三冗” 毒瘤持续啃噬国库，改革的呼声像春潮般在朝野间涨落。就在这样的当口，朝廷依循祖制开科取士，一场注定要被写入史册的科考，悄然拉开了帷幕。

这届考试的考官阵容堪称 “天团”：主考官是翰林学士欧阳修，副考官里有日后拜相的王珪、曾为探花的梅挚、知制诰韩绛，还有集贤殿修撰范镇，连阅卷官都是宋诗开山鼻祖梅尧臣 。满座皆是当朝文坛与政坛的顶流人物。

更惊人的是考生队伍。唐宋八大家里，苏轼、苏辙、曾巩同场赴考，却都没进前三；关学创始人张载、理学奠基人程颢也在录取名单中，只得靠后名次。这群后来照亮整个宋代思想史、文学史的星辰，当年竟齐刷刷被一个人盖过了锋芒——他就是被苏轼盛赞 “百年无人望其项背”的状元章衡，那届科考真正的龙虎之首。

图片

 北宋画像 图源/网络

02蒲城少年的科举出程

章衡生于福建浦城（今福建省浦城县），自唐末五代起，浦城章氏便是东南望族，而章衡所属的正是这一家族的核心支系。从他的曾叔祖章得象在1002年考中进士开始，这个家族创造了“一门二十三进士”的科举神话。但这份家族荣光，起初并未惠及章衡。因他的父亲是家族庶出，他早年家境却并不优渥，相传章衡幼时甚至上山砍柴补贴家用；家中无水井，需到城外河里挑水，且常被村民排挤只能排在末尾打水，少年章衡憋着一股劲，他耗时数月在自家院里掘井，井水清冽甘甜。后来他高中状元，这口井便被当地人唤作 “状元井”。

章衡是个难得的文武全才。十五岁时便已通晓经史，学识天赋远超同辈；而在武艺上，也自有一番造诣。皇祐二年（1050 年），他进入浦城书院求学，师从理学家陈襄。五年后，二十岁的章衡因要归家侍奉祖母，不得不辞别师门。临行前，陈襄特意为他写下《送章衡秀才序》，鼓励其无论富贵贫贱，都要“无近名，无躐学，无急于奔竞”。这份教诲，成了他此后治学行事的圭臬。嘉祐元年（1056年），章衡在福建路乡试中拔得头筹，以解元身份获得参加礼部省试的资格，距离朝堂又近了一步。

图片

少年章衡 图源/网络

03满殿才聚的状元之争

而真正让章衡站上人生巅峰的，是嘉祐二年——那是独属于他的高光时刻。

宋代科举沿循三级选拔体系：解试（州试或府试）、省试与殿试。其中省试又细化为诗赋、策论、帖经墨义、策问四场考核。这一年，主考官欧阳修以 “革除浮靡文风、推崇实学致用” 为主旨主持贡举。章衡作答刻意避开当时盛行的“太学体”特有的堆砌辞藻、晦涩空洞文风，改用简练的古文直切核心；在策论环节，更是一针见血地指出北宋两大积弊：财政制度的混乱与边防体系的虚弱。他提出 “理财当以养民为根本，备边需以充实边地为关键” 的治国方略，更细化到优化漕运线路、改革农田水利设施、强化边军后勤补给等一系列可落地的实操方案。多年后，当苏轼对这位同年状元给出了至高评价：“子平之才，百年无人望其项背。”

历经省试的角逐，四十万考生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们，迎来了决定最终命运的殿试。三月十一日，殿试放榜，共录取388 人。所有通过省试者均能获得进士出身，殿试仅对名次进行排序。而皇宫深处的崇政殿，便是这群天才们展开终极较量的舞台。

图片

宋代科举 图源/网络

宋仁宗亲自坐镇主持殿试，考题为《民监赋》，其源头可追溯至《尚书》中“不可不监于有夏，亦不可不监于有殷”之语，意即要以夏、商两朝的兴衰为镜鉴，引申为君主需以此为戒，善待百姓、重视民心向背。此时的苏轼、曾巩、程颢、张载等人尚是籍籍无名之辈，真正的焦点集中在两位顶尖考生身上。

福清人林希是章衡最有力的竞争对手。他此前已连夺开封府试与省试第一，风头无两，朝廷上下几乎都认定他将在殿试中摘得桂冠。宋仁宗也对这位才子格外关注，甚至特意命宦官悄悄前去 “偷窥” 其作答过程。然而，当林希在破题处写下 “天监不远，民心可知” 时，那句带着几分警示意味的话，让仁宗心中泛起一丝不悦。

图片

状元之争 图源/网络

另一边，章衡的破题之句 “运启元圣，天临兆民” 呈到御前。仁宗嘴上谦称 “此乃祖宗之功业，朕何德何能敢当”，眉宇间的笑意却藏不住，这句既彰显了天命所归的正统性，又暗合“以民为监”的题旨，恰好说到了帝王心坎里。“监行事以为戒，纳斯民于至纯”则落脚于监戒与养民的务实治道，将百姓纳入至纯至善的境地。仁宗细细品读，对其文采斐然且切中时弊的论述大为赞赏。再加之开篇破题之句深得圣心，当场钦点章衡为嘉祐二年状元。

04文可绘山，武可定边的履痕

得中状元后，章衡首授湖州通判。到任不久，太湖流域便遭遇连日暴雨，洪水肆虐。面对肆虐太湖的水患，这位新科状元脱下锦袍换上草鞋。每日头戴斗笠、三个月没脱过草鞋，亲绘水系图，首创“分段筑堤、水闸调控”之法。将长堤按地势分为数十段，每段设专人负责、同时在关键水口设闸，汛期开闸泄洪，旱时闭闸蓄水，一举破解了旱涝两难的困局。而他修筑的堤坝被命名为“章公堤”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同在杭州为官的苏轼也在面临西湖的水患，在二者的书信中章衡劝告苏轼治理西湖，不但传授经验，还给予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支持。苏轼苦于人力物力不足时，章衡从湖州调派兵士、调拨四百艘船只驰援，这才有了苏堤。

图片

苏堤 图源/网络

状元章衡不仅文才卓绝，更身怀武艺。熙宁初年，其奉命出使辽国。辽人早闻章衡是科举状元，便想在朝堂上以地理知识难住他。章衡当场绘制了《帝指要》地图。笔锋所至，山川走向、关隘分布、疆域沿革一一呈现。讲解时从汉唐旧制说到本朝疆域，精准得如同亲眼丈量。一次宴席上，辽帝故意命人抬上弓箭，对章衡说：“南朝文人多诵书，未知贵国使者可否试箭？”章衡一言不发，挽弓连射三箭，箭箭正中百步外的靶心。辽主大惊，宴会气氛瞬间转变。更惊人的是，章衡借机暗绘辽国边防地图，归国后向宋神宗献上《辽境边防十二疏》：“辽境防备空虚，可一举收复山后八州。”可惜神宗正忙于王安石变法，未采纳此策。

05坎坷仕途中守道者

或许是状元的光环太过灼目，难免引来暗箭；又或是天才的骨血里总带着几分宁折不弯的刚直，章衡的仕途，自始至终都与顺遂二字相去甚远。

治平年间，章衡调任盐铁判官，接手的恰是北宋财政最棘手的烂摊子。当时盐铁专营积弊深重，官吏与商人勾结侵吞利税早已成公开的秘密，账目混乱如一团乱麻。他到任后雷厉风行，首创 “三重账册核对制”：要求地方盐铁机构每月将账目分送转运使司、三司及盐铁本部，自己则带着属吏逐笔核验，哪怕一分一厘的出入都要刨根问底。戳中要害的是，他发现三司向来不做预算，经费领取发放全凭心意，由此导致的苛捐杂税让百姓苦不堪言，遂上书请求 “敕令三部判官规范账目，提前制定赋税计划并公示”。直接触怒了三司衙门的既得利益者，很快便被排挤出京，外放为汝州、颍州知州。

图片

被贬 图源/网络

熙宁年间，章衡任判吏部流内铨，执掌官员选任之权。一次，三班院（掌管低级武官事务的机构）越过吏部擅自任用官员，章衡当即提出异议。宰相偏袒三班院，他便连上数道奏疏据理力争，最终将官司打到了神宗御前。皇帝命内侍陪同他到中书省与宰相对质，章衡挺直脊梁：“臣不过是为朝廷守护法度而已。” 一番据理力争，竟逼得宰相当众承认错误 三班院最终获罪。可这份刚直，也让他在朝堂上树敌更多。元丰四年（1081 年），章衡因事牵连被削职，改任提举洞霄宫。元祐五年（1090年），更是反对尽废新法遭旧党排挤，再次被外放郑州。

06未被浓墨的星辰余晖

晚年的章衡，成了朝堂上的漂泊者：秀州、襄州、河阳、曹州、苏州、扬州、庐州、宣州、颍州他的足迹遍布大半个北宋疆域。元符二年（1099年），七十五岁的章衡在颍州知州任上走到了生命尽头。临终前，他对子孙留下遗言：“我这一生没什么长处，唯有无愧百姓、不欠朝廷，这十个字可刻在碑上，告诫后人。”归葬时，行李里只有数十卷藏书和一匣穿旧的官服。

回望嘉祐二年那榜星光熠熠的进士名单，章衡的同科们各有璀璨：苏轼、苏辙、曾巩跻身唐宋八大家，张载以“横渠四句”光耀千古，程颢开创理学一脉，更有章惇、曾布等九人先后官至宰相。

章衡身负天赐之才，偏在史书中难寻浓墨的印记。像夜空里一道璀璨的流星，曾以夺目的光芒划破天际，在岁月流转中悄然隐没，留下几缕余辉，供后人追想那未竟的璀璨。

图片

章衡 图源/网络

参考文献

1.（元）脱脱等：《宋史》，北京：中华书局，1985年

2.徐俐华主编：《武夷文籍择录》，北京：华艺出版社， 2011年

3.李之亮笺注．苏轼文集编年笺注．成都．巴蜀书社．2011

4.王水照：《北宋三大文人集团》，上海：上海古籍出版社，2021年

5.甘跃华主编：《越国夫人练寯》，福州：海峡文艺出版社，2023年

6.曾枣庄：《文星璀璨的嘉祐二年贡举》，《北京大学学报》(哲学社会科学版)2010年第1期

7.祁琛云：《苏轼在杭期间与同年友人的交游活动》，《宁波大学学报》（人文科学版）2010年第2期

8.李贵：《嘉祐二年的科举考试如何影响了历史进程》，《文史知识》2020年第3期

9.郑朝辉：《嘉祐二年，那场全明星阵容……》，《艺术品鉴》2021年第1期

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，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，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，请点击举报。